金恒屋

  接到岳父电话，说黑瑞快不行了，我扔了手头的事，立马驱车往马关急驰。

  那份紧张压得我喘不过气，多少画面在脑海中呈现……

  黑瑞是我养的狗，我的生命里几乎没缺少过狗，而它给了许多其他狗没给过的喜悦和幸福感受。

  老婆在北京工作，两地分居，我因工作调动独自来到一个新的城市，孤寂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，于是我想到养只狗，我一直特别希望养只真正的德国牧羊犬，还记得电影《狼犬历险记》里的赛虎和狼牙，作为70年代的人应该大多数人有印象，聪明机灵，叫人羡慕。为此，我几乎寻遍了文山所有特种狗养殖基地和宠物店，甚至托老婆从北京找，托我的学生在昆明找，一直没有中意的，期间买下了两只土狗，但寻养一只中意的德牧依然是我最渴求的愿望。

  终于，缘分到了，听一家开宠物店朋友介绍，昆明一家特种养殖基地出了一窝相当棒的德牧，但价高，我因工作没机会直接去选，央求他一定给我挑选一只最好的带回来我看，他答应了。

  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黑瑞，出生第48天，宠物店里不少德牧，它是年纪最小的一只，我却一眼就迷上了它，四肢粗大，腰身浑圆，眼睛有神，活泼好动，跟它玩下感觉它很兴奋，于是当下作出了决定。第二天就取了钱去把它拉回来了。

  出生49天，第一次进我的家门－－一套老旧的出租屋，好奇，这里看看，那里嗅嗅，却也很快适应。

  从此一个人不再孤单，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想着回去看它，老婆从北京回来，也一眼相中，觉得这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的确与众不同，相当可爱，于是一起给它取名，德牧也叫黑背，希望它的到来能一切吉祥如意，思前想后，黑瑞，就这样定下了。

  黑瑞之所以与之前养过的狗狗不同，最大的差别在于它的高智商与灵性，还有其他种种。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，黑瑞就从耷拉着耳朵，浑圆的毛球状长成双耳直立，四肢矫健的雄性身姿，让我相当开心，更开心的是，7个月左右的时间里，它学会了走、坐、卧、打滚、叫等口令，特别意外是，在没有认真训练的情况下，它居然学会了拔门栓开门、搜索指定物品的技能，每天下班，回到家门口它就能认出我的脚步声，兴奋地滋滋叫，喂完狗食，我会定时开车带它到公园溜达，和它一起玩游戏，它最喜欢的游戏有两个：一个是拔河，我牵狗绳的一头，它用嘴咬着另一头，相互拉锯，那力气一天比一天大，常常累得我满头大汗；另一个是“抢东西”，将玩具或狗绳让它衔在嘴里，然后说一句“抢东西”啦，它就衔着东西东躲西藏的，象个调皮可爱的孩童。其他时间，玩赛跑、跳台等等，虽然累，但黑瑞的进步让我惊喜不断。去上海学习半个月，回到家里，见它疯了似的跑来爬我，用嘴轻轻的含咬着我的手，那样子，活像孩子见到了久别的父母。

  黑瑞的灵性不得不提。我所居住的出租屋禁止养狗，小区有严格的门卫，这点叫我很难处理，同在一个小区的大妈告诉我，其他人也有养狗的，只要不让它叫，不在小区里跑就行，这点自然不难做到，但要怎么带它出去溜达呢，只有用车了，把它放车后座上，叮嘱它不要叫，趴着，它似乎明白这样做的重要意义，从没出过差错，叫我心里暗自欢喜。它清晰地记得我的车，只要车门打开，立马钻进来，爬到座位上，除非进小区，其他时间它都坐我的副驾，俨然就是我的亲人，我的乘客，大大咧咧坐在座位上，眼睛盯着前方。有次因为酒喝多了，还带它出去，在公园石凳上我迷糊地睡了过去，醒来时已经凌晨，黑瑞趴在我脚边，寸步不离，警惕地看着周围，叫我又感动又自责。我与老婆偶有争吵，两人在电话里大声争论，这时的黑瑞立马收敛起顽皮与兴奋，静静地坐在我脚边看着我，偶尔蹭蹭我的脚，一副乖巧样。黑瑞讨厌我抽烟，见我抽烟就离我几米，偶尔还叫几声，我思考着，老婆管就算了，你丫吃我的喝我的还管我呀。

  黑瑞也经常犯错，比方偶尔回家一打开门，气得我恨不得把它从楼上扔下去，满地碎纸，一双拖鞋被它咬得只剩下鞋底，买给它的飞盘咬成筛子……捋起袖子想教训它，它马上趴在地上，下巴枕着一双前脚，两只眼睛委屈幽怨地看着我，这个样子叫人如何下手，所以，我从来舍不得真打它。有次出去溜达，它跑远了，我满公园找，发誓要找到它非得狠狠教训，找到凌晨，无果，眼泪下来了，失望地回家，在接近小区的地方，突然看到一只大狗的身影，我摇开车窗，大声叫黑瑞，它飞速地向我跑来，车门一开，马上跳进来，狠狠地舔我，哪还舍得教训它，抱着高兴地哭……

  一晃，一年过去了，老婆从北京调回文山，我们买了房子，准备要孩子，听多了养狗对孩子的种种弊端，加之新房子也没合适的地方喂养，于是我把它送到了岳父母所在的马关乡下，打算等孩子大些再想法接回。

  回想将它寄养在农村，我走时它的神情，如今依然心里会微微一颤，它似乎明白了什么，拼命地挣扎，狂吠，我咬咬牙，忍住快要涌出的眼泪，狠心上了车门。此后的时间，我从准父亲成了真正父亲，偶有时间，自然去乡下看岳父母，看黑瑞，每次它都开心地蹦跳小半天。农村饮食条件不好，黑瑞明显瘦了许多，但精神很好，云南多山多林，带着它在山林里钻来钻去，它也很开心，偶尔回去就像给它打牙祭。村口哪天有银色的轿车停下，就是黑瑞最开心的日子，黑瑞就这么守望着，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……

  就在前天，岳父打出电话，说黑瑞从大前天开始吐白沫，食欲不振，听症状类似中毒，岳父说村里其他狗已经死了两只，我相当惊慌，于是于昨天赶回农村，见到了黑瑞，几天不吃不喝，原本就瘦了的它现在只剩皮包骨头，我心疼不已。它见到我相当开心，全然不像生病的狗，两只前脚趴到我身上，叫它握手，它伸完一只又伸一只，我心里酸酸的，考虑到它疫苗齐全，精神也好，加之车要载新生婴儿，我按宠物医院的方法，喂了带去的医药，和它说说话，摸摸它的头，它似乎好了不少，也不吐了，因有事，所以就回来了，打算观察一下，不行就带它回文山医治。

  一天后，就到了开头的那一幕。

  心急如焚的我开着车飞速驶向农村，中途电话再次想起，不祥的预感瞬间袭来，果然，岳父一句话让我脑子轰地一震，随后失声痛哭：黑瑞没气了！岳父轻声说：你回吧。

  阴沉天气，崎岖的山路，我一路泪水赶回到家。黑瑞直挺地躺在院子地上，已经僵硬，眼睛圆睁，似有无尽的留恋。我反复摩梭着它的头，直立的耳朵，轻声叫唤它的名字，可它再没有醒来，岳父看不下去，轻轻回了屋。

  我知道，那只我从小养大的狗狗再不会回来了，或许再没有狗能和我玩拔河和抢东西的游戏了，钥匙找不到也再没法让狗狗帮忙了，许多东西都有它的唯一性，失去了就再回不来了。

 

  黑瑞喜欢到山坡上玩耍，山坡翠绿，山脚流水潺潺，对面的丫口，是我回村必经的崎岖小路，我最后一次把它带到山坡上，给它买的绳子，还寄在它的脖子上，我想让它带去，如果还有轮回，我们还能彼此相认。但狗狗应该是自由的，最终我解开了那条拔河、抢东西咬得烂烂的绳子——自由地去吧。

  多少回忆，多少幸福，如今一坯黄土，阴阳两隔，我亲手把它葬在可以守望主人回家的山岗上，无限哀伤……

  黑瑞，如果可以重来，万千的狗狗中，我希望与你轻轻对视，然后祝福地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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